-
【淇澳论道】钟宝将军智取台湾(上)
2026-07-16 11:35:31
中国南海之滨,珠江口外,伶仃洋西侧,有一座状如卧牛的岛屿,名曰淇澳岛。岛由坚硬的花岗岩构成,南北两端山峦起伏,十八座百米以上的山峰层叠如屏,主峰望赤岭高耸入云,林木蓊郁,覆盖率达九成。中间一片平缓的滩涂湿地,咸淡水交汇,红树林密密匝匝,绵延成片,潮涨时没入水中,潮退时露出千姿百态的根系。岛上淇澳村人家散落在山坳与海湾之间,户籍不过两千余,世代半农半渔,日子清苦,却也安宁。
然而这片土地的历史,远比人们记忆中的更为深远。岛的东岸,有一处名唤东澳湾的弧形沙滩,背倚青山,面临碧海。千百年潮水冲刷之下,沙丘层层叠压,仿佛一部无字的史书。岛上的老人代代相传:那个湾里埋着“先人骨”,每逢风暴过后,沙中常露出些奇形怪状的陶片,有红的、有白的,上面绘着曲折的纹路,谁也不认得是什么。直到后来考古学者踏足此岛,才揭开了一个惊人的秘密——那是距今四千五百年至五千年前的彩陶与白陶,是珠海地区迄今发现最早的人类活动证据。原来在夏商之际,甚至更早的洪荒年代,便已有先民在此繁衍生息。他们制陶渔猎,望潮观星,在这片山海之间留下了文明的初啼。那些彩陶上的纹路,仿佛某种密码,跨越五千年时光,静默地诉说着人与海的古老盟约。
而东澳古庙的香火,则延续着另一条更晚近的文脉。村口的青石牌坊旁,古庙依山面海,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,门楼巍然。大门上方高悬一块木匾,朱底金字,笔力遒劲,书着“东澳古庙”四个大字。门两侧镌刻着一副石刻门联,上联曰“恩流海淦”,下联曰“泽遍五岳”。寥寥八字,气象磅礴,既言神明之恩泽广被四海,又喻庙宇之灵光通达五岳。据说这副门联是建庙之初便刻下的,几百年风雨侵蚀,石纹斑驳,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辨,仿佛要把那“海淦”之水与“五岳”之高的祝福,世世代代绵延下去。
然而最令人驻足惊叹的,尚不在庙门之外。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,踏入庙内的刹那,迎面便是一道极特殊的影壁门。那不是寻常人家用来遮挡视线的砖石厚墙,而是一道通体由楠木雕造的玲珑门屏。木色沉郁温润,泛着百年香火熏染出的朱色暗红光泽。整座影壁门由大木攒接建构而成,中间空悬,目光透处,隐约可见正殿的轮廓与烛光的摇曳;海风从庙外吹来,影壁门,带着咸润的水汽和一缕檀香,悠悠地弥漫在整个前庭。它隔而不塞,遮而不挡,仿佛一道用木头编织的薄纱,把人的视线和脚步都轻轻地拦了一下,却又用光影和风邀约你继续向前。
影壁门正中的上方,悬着一方巨大的横匾,金漆为底,四个古朴的朱红大字赫然在目——“德著南阳”。那字并非浮华炫耀之作,笔意沉厚内敛,颜体风骨,每一划都像是从岁月深处凿出来的,端严中透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度。阳光透过木格间的空隙斜斜地洒下来,碎成千万片细密的光斑,落在“德著南阳”四个字上,金漆与木纹、光影与镂空交织成一片奇异的灿烂。凡是初入庙门的人,无不被这道影壁门、这四个字震住——感受到一种庄重的阻隔;不由得在门槛前放轻脚步、整肃衣冠。
绕过影壁门,方见正殿。殿中供奉着一尊楠木塑像,羽扇纶巾,目光沉静如渊——正是蜀汉丞相诸葛亮。正殿两侧墙上高高悬挂一两丈高的红底黑字的对联,笔力沉雄,气象端严。上联写道:“事两朝两表全心回国祚,义同日月气同天”;下联对曰:“承三顾定三分戮力挽河山,志在春秋功在汉”。寥寥数语,将武侯一生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的忠义与功业尽收其中。而殿中另有一件奇事,便是诸葛亮像旁,还立着一尊白发白须的太上老君神龛,神冲淡远,竟在这海隅小庙中同享香火。
村里的老人说,淇澳钟氏一族的祖先,原本是河南南阳人,曾跟随过诸葛亮。魏晋后期天下大乱,中原战火纷飞,先祖拖家带口辗转南迁,最终渡海登上了这座孤岛。人到了天涯海角,血脉不能断,文脉更不能丢。于是他们建起此庙,第一件事便是立了那道影壁门、悬上那块“德著南阳”的巨匾。有老人解释其中深意:“咱是从南阳迁来的,离了故土,但气不能断、光不能灭。影壁门镂着空,是告诉后人——根虽在南阳,风可以从四面八方吹进来,海岛的烟火气也得透过去。隔而不绝,断而仍续,才是咱们南迁人的活法。”他们把故土崇奉的智圣与道祖请进香火,让每一个踏入庙门的人,绕过那道透光透气的影壁门时,抬头便见“德著南阳”四个大字,好让子孙后辈时时记得:脚下虽是异乡,根却在中原;光与风能透过来,血脉和文脉也一样。至于大门那副“恩流海淦,泽遍五岳”的门联,更寄托了南迁先民的一片深心——海淦者,珠江口之咸水也,是淇澳人生存所系;五岳者,中原之崇山也,是故土魂魄所依。庙门一联与影壁一匾,一外一内,一泽一德,便将海岛的生计与中原的根脉牢牢拴在了一起。
更有意思的是,东澳古庙与东澳湾沙丘遗址,一古一今、一远一近,竟在同一片海湾的东西两端默默相对。五千年先民的彩陶残片与五百年古庙的青砖黛瓦,隔着悠长的时光互相凝望。岛上人家每逢出海,必先入庙烧一炷香,跨过那“恩流海淦”的门槛,绕过那道镂空透光的影壁门——让海风带着香火气穿过木格的孔隙拂在脸上——对着武侯与老君的神像虔诚叩拜。而上了年纪的老人有时也会踱到东澳湾的沙丘旁,拾起一片风浪冲刷出的古陶片,放在掌心摩挲,喃喃自语:“咱淇澳这地方,几千年前就有人住了。咱钟家虽是从南阳迁来的,可这片海、这片沙,比咱祖上还老得多呢。这话传到少年钟宝耳中,便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奇异的种子——原来他脚下的土地,不仅连着中原的黄土,还连着比中原传说更古老的洪荒岁月;原来那道影壁门,挡住的不是风也不是光,而是遗忘与断绝。它用镂空的木门告诉每一个人:传承不是封死在一堵墙后面,而是让光透进来、让风穿过去,一代一代地呼吸着活下来。
庙祝公是个读过几年书的老人,闲暇时便在殿前摆开一张旧桌,给围坐的渔家子弟讲《三国》、说《道德》。孩子们每次进庙,先得绕过那道透空的影壁门,阳光透过木格在他们脸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影,抬头望一眼“德著南阳”的金字巨匾,仿佛接受一次无声的检阅,然后才规规矩矩地坐到庙祝公身旁。其中总有一个黑瘦精壮的男孩,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,从来不挪地方,那男孩便是钟宝。他生于顺治二年(1645年),父母都是岛上最普通的贫农。家中除了半间瓦房、一张破网和两亩瘦田,再无值钱物什。但钟宝天生一双慧眼,能于茫茫波涛间辨出暗礁与航道;更有一副灵敏的耳朵,能从风声水响中听出天气的阴晴。红树林间数千种生灵的鸣叫,他分得清哪一声是潮将涨的讯号,哪一阵是风欲来的警兆。他还在东澳湾的沙丘上捡到过几片彩陶残片,那上面古老的纹路让他心生敬畏,总觉得这海、这岛、这片滩涂里,藏着某种比他祖上更久远的智慧。村里的老渔夫都说:“这孩子莫不是海龙王送的?”而老学究却捻须笑道:“怕是在东澳庙里受了武侯的点化,每回绕过那影壁门,光斑洒在他脸上、海风穿过木头格子吹在他身上,他便多一分灵光。”
钟宝确实最爱往东澳古庙跑。他每日进出庙门,先见“恩流海淦,泽遍五岳”的门联,跨过门槛,迎面便是那道镂空的楠木影壁门,阳光和风从木格间涌过来,四个鎏金大字“德著南阳”在光影中明明灭灭,如一座既坚实又通透的山岳横亘眼前,让他的心不由得一沉一肃,而后绕过影壁,才见到诸葛亮 与老君的神像。这一进一绕,仿佛三重洗礼——海淦之泽养身,南阳之德养心,武侯之道养智,而那道中空透光的影壁门则是三者之间流动的气息,让一切隔而不绝、断而仍续。他虽不甚解其深意,却把那“海”“岳”“南阳”三个词牢牢刻在了骨子里——海是脚下讨生活的所在,岳是心中念故土的图腾,南阳是梦里回不去的原乡。而那镂空的木格,更让他朦朦胧胧地悟到:真正的根,不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而是一道让风和光都能穿过的门——根是活的,不是死的。
他躲在诸葛亮塑像背后,听庙祝公讲“草船借箭”的机智,讲“空城计”的胆略,讲“七擒孟获”的仁心。他尤其痴迷武侯那句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”,心里暗暗记下:人得有谋,却也得顺天时、借地利。然而庙祝公最常念叨的,却不是那些攻城略地的故事,而是《道德经》里的章句。他指着殿中那副对联对钟宝说:“你瞧,武侯一生‘全心回国祚’、‘戮力挽河山’,靠的不仅是智谋,更是‘上善若水’的功夫。老子云:‘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。’水最柔弱,却能穿石劈岸;武侯最善顺势,所以六出祁山,进退有据。你日日对着南海潮汐,难道看不出水的道理?”
钟宝听得似懂非懂,却把那句“上善若水”牢牢记在了心里。他日日望着门外的海潮涨落,看着红树林在潮水中浮沉——那些柔韧的红树根系,任凭浪涛冲击却从不折断,潮退之后依然稳稳扎根于泥中。他又想起在东澳湾沙丘上捡到的那些彩陶碎片,五千年前的人便懂得用泥土烧制器皿,那泥土原本柔软如泥,入火之后却坚硬如石,这不也是“柔弱胜刚强”么?他再抬头望向那道影壁门上的“德著南阳”四字,透过木格空隙的光斑明明灭灭地落在匾上,忽然想通了另一层道理——南阳的德是根,是硬的,是祖上从中原带来的骨架;可要在这海岛上活下来,光靠硬还不够,还得有水的柔、泥的韧、火的烈、风的通,才能把根扎进这片咸水的滩涂。就像那道影壁门,它是木头做的,柔的,镂着空的,可它立在那里几百年不倒,光来了它让光过,风来了它让风过,却始终没有散架——这不就是真正的“柔能克刚”么?不把自己封死,才能活得久。
他忽然有一天拍着脑袋对庙祝公说:“公公,老子说的‘水’,不就是咱们的海吗?它让船走船就走,让船停船就停,谁也拗不过它。可你要是摸准了它的脾气,它又能送你到千里之外。红树林的根那么软,可浪再大也冲不倒它;沙丘里的陶片本来是泥做的,烧过了比石头还硬;影壁上‘德著南阳’四个字是金的,可那块匾是挂在木头门上的,木头软,可它能扛住几百年风雨。这不就是‘柔能克刚’么?而且那影壁门是镂空的,光能透、风能透,跟老子说的‘上善若水’一样——水不跟任何东西硬顶,哪儿有缝就往哪儿流,可天下没有它流不过去的地方!”
供稿:淇澳岛·老子书苑·竹海紫风